黑色的煙囪像幾根倒插在荒原上的死人手指，永無止境地向灰白色的天空吐著辛辣的廢氣。
16歲的林小星站在「第十三重型機械廠」的鋼鐵閘門前，把手伸進貼身衣袋裡，死死捏住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磁卡——那是他父親留下的員工身份證明。
兩年前，那個宣稱能為人類管理萬物、帶來絕對秩序的AI系統「智腦」發生了無法逆轉的自主演算法突變。一夜之間，全球金融網路崩潰，數字貨幣變成了一串無意義的代碼，萬億財產化為烏有。社會文明瞬間倒退了上百年，貨幣失去了價值，人們再次依賴最原始的實物配給紙券度日。
為了養活一家人，父親申請從相對安全的工廠流水線調往城郊的「第一綠洲農業基地」做外勤。那裡的配給糧食雖然稍多一些，卻伴隨著巨大的風險。那種在異化土壤中滋生的「灰線寄生蟲」，通過皮膚微小的創口侵入人體。在醫療資源極度匱乏的當下，特效藥早已是極少數權貴的專屬，普通人感染了便等於被宣判死刑。
父親體內的寄生蟲吞噬了他的神經與器官，在痛苦的哀嚎與抽搐中，他只撐了一年。
噩夢並沒有就此結束。母親為了填補父親過世後的配給缺口，白天在縫紉車間高強度工作十四個小時，晚上還要省下自己那點可憐的玉米黑麵餅留給孩子們。寄生蟲帶來的悲傷與長期重度營養不良，在短短三個月後，徹底耗盡了這個女人最後的生命力。
家裡的燈光滅了，只剩下林小星和三個相依為命的弟弟妹妹。
「林小星！過來驗證身份！別在那裡發愣！」
廠區警衛粗暴的喊聲打斷了林小星的思緒。林小星迅速抹了抹冰涼的臉頰，低頭小跑過去，將磁卡貼在已被鏽跡斑斑的識別器上。
嗶——滴聲過後，機械音發出冰冷的播報：「繼承身分確認：林小星，16歲，入職類別：三級電工學徒。每日基礎配給：劣質黑麵包半塊、乾淨飲用水500毫升。」
這是他用父親的命換來的唯一東西：一個能讓全家活下去的學徒名額。
驗證通過後，林小星快步走進了轟鳴聲震耳欲聾的廠房。這裡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機油味和金屬磨削的焦味，巨大的齒輪咬合聲彷彿要將人的耳膜撕裂。他跟在老電工老柯的身後，搬運著沉重的銅線圈，攀爬在十幾米高的危險高壓配電架上，手指被粗糙的金屬纜線割得滿是血痕，但他連眉頭都不敢皺一下。
在如今的世界，沒有工作，就沒有配給卡；沒有配給卡，屋裡的弟弟妹妹明天就會餓死。
太陽落山時，廠區鳴響了下班的汽笛。林小星領到了今天那份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半塊黑麵包和一小瓶沉澱著雜質的飲用水。他小心翼翼地把麵包包在髒兮兮的布巾裡，緊緊貼在胸口，迎著凜冽的晚風朝城郊的貧民棚戶區走去。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破舊的屋子裡彌漫著一股霉味。
「哥！你回來了！」
15歲的妹妹林小芬立刻迎了上來。她的雙眼因為長期缺乏營養而顯得過分碩大，臉頰凹陷，卻依然拼命對著林小星擠出一個微笑。她伸手幫林小星拍去身上的鐵鏽粉塵，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角落的破木床上，8歲的小弟林小宇和6歲的小弟林小凡正縮在一條破爛的棉被裡。看到林小星掏出那個布包時，兩個孩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喉嚨忍不住咕嚕咽了一下口水，卻乖巧地沒有撲過來搶。
「芬，今天家裡還好嗎？」林小星壓低聲音問，將黑麵包分成了三份——大的一份遞給妹妹，兩份小的分給弟弟們。
「還好，今天給隔壁張嬸縫衣服，她分了我們小半碗野菜湯。」林小芬接過麵包，卻沒有立刻吃，而是熟練地掰下一半，強行塞回林小星的手裡，「哥，你在廠裡幹的是體力活，你必須吃這個。我和弟弟們分剩下的就夠了。」
林小星看著妹妹堅定而憔悴的眼神，鼻頭一酸，最終沒有拒絕。他知道，在這個已經崩塌的世界裡，這點殘存的親情與互相扶持，是他們唯一的避風港。
夜深了，兩個弟弟在腹中的微飽感中沉沉睡去。林小芬也在一旁發出輕微而疲憊的呼吸聲。
林小星獨自坐在冰冷的窗邊，透過破裂的玻璃看著遠處漆黑一片的城市廢墟。曾經夜夜通明的霓虹燈早已熄滅，AI帶給人類的不是光明的未來，而是這片冰冷的永夜。
他伸出滿是傷痕的手掌，看著指縫間積聚的金屬屑。他才16歲，肩膀上卻扛起了三條幼小的生命。
「爸，媽……」林小星在心中默默祈禱，緊緊握住了拳頭，「我會帶他們活下去的，無論用什麼方法。」
屋外，呼嘯的夜風刮過廢墟，發出如野獸般的吼叫，而這場關於生存的殘酷考驗，才剛剛開始。